主页 > T生活居 >伊格言:三位千金小姐(或女神们)的甘味人生 >

伊格言:三位千金小姐(或女神们)的甘味人生

时间: 2020-06-17 浏览量:984

我的朋友,哲学系讲师D曾遇过三位千金小姐。

第一位千金小姐家里是做牙膏牙刷的。

「牙膏?」D问:「什幺牙膏?白人牙膏?黑人牙膏吗?」
「旅馆里的牙膏。」
「啊,白牌牙膏?」D立刻省悟,这幺说实在太白目了(白人,白牌,白目,呃)。
「是啊。」牙膏小姐笑出一口贝齿,洁白整齐,纯真健康晴朗灿烂一如新海诚;丝毫不介意的样子。然而D后来知道,说全不介意倒是未必──牙膏小姐当然是对D有好感的。女人总如此,人帅真好,人丑性骚扰──啊,这说法必然是种歧视;因为事实上,无论男女,人总对自己喜欢的人特别宽容。牙膏小姐当然会对D特别宽容。

传产千金哪。D心想。看不出来呢。但仔细想,确可猜测牙膏小姐至少是中产阶级以上出身──她身材纤瘦,气质极佳,五官精緻,语音轻柔悦耳。然而她身上没有名牌,至少D看不出来。「你美到可以代言自家牙膏。」D立刻想办法弥补了刚刚的失言──事实上,牙膏小姐确实美貌出众。「哈,我小时候代言过。」牙膏小姐说。小时候?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上了自家产品DM。甜美可爱不该是私人资产,该要分享(这是我们之所以时不时「谢谢大大无私分享」的原因),当然,如果分享之余还能顺道增加私人资产,那是再好不过了。

牙膏小姐从小美到大。她此刻尚且俗滥无比地被称为「宅男女神」,封号是爸爸给的(对,就是那位白手起家的牙膏牙刷大亨)──因为她自小便太受欢迎,风靡小镇儿童少年青少年,上大学后当然也就风靡大学青年。由于练习机会太多,她因此而成了拒绝大师──深谙各种能将伤人程度降至最低的拒绝之道。当然了,D非常幸运,牙膏小姐并没有拒绝他的意思。问题是,D也没有进一步追求的意思啊。

牙膏小姐很快察觉了这件事。某次见面时她终于问D:「为什幺还要跟我出来啊?」

D已忘了自己当初的回答是什幺。约略也是些不着边际的藉口吧?身为拒绝大师,牙膏小姐不可能看不出来。但她依旧不以为意,保持优雅(再次得证:人对于喜欢的人总是特别宽容);反而就此打开了交心的话匣子。她说,她从不介意交往对象的经济实力,或说,她个人对于男性经济实力的要求其实很低。「我知道钱很重要,真穷是不行的;但,对我而言,基本门槛是很容易达到的。」

第二位千金小姐是金融业出身──这不是指她自己,是她父亲──简言之,她父亲是个股神,是「香港巴菲特」。

「所以,就这样?」巴菲特千金拨了拨头髮,一双眼晶晶亮亮。广东腔倒是并不明显。
「什幺?」D一头雾水。
「你约我出来,聊得很愉快,我觉得你很可爱,你没打算带我去哪吗?」
「啊?我们先──」
「天啊,你是玩真的,你是真想认识我啊?」
「不然呢?」D还没完全弄懂:「吃个饭聊聊认识一下啊。」
巴菲特千金也笑起来:「我以为你会约我去你家,或上宾馆。」

真是豪放坦率啊。D心想。这倒是与之前她的外在形象全然不符──她外型娇小清秀,一头褐短髮,像个不晓世事的小女孩。不,当然不是,不可能是──D想起,他早看过她的裸照;她找了摄影师,做好妆髮造型,为自己拍了不露点性感照,在脸书上大方公开。坦白说,照片本身差强人意,但倒是呈现了另一种模样──她凝视镜头,看来深沉,若有所思──当然,一丝不挂地。

D觉得这性感极了。若有所思的性感当然比纯粹的性感更性感──D不知这是否只是他个人偏好,他向来喜欢聪明女孩。后来她也在D床上全裸了(她明白表示对D的欣赏,但没打算交往)。他们讨论她的行头。她正是好莱坞电影中那种刻板印象全身名牌的富家女;差别是,搭配得宜,不张扬,不俗丽,质感精緻,人也谦和客气。或许也是因为她的内涵与学生气质?

「你的手錶比较贵,还是包包比较贵?」D问。
「手錶。」做爱时她没脱下手錶。她正背对着他展示她提琴般优美的臀背曲线。这令D忍不住伸出手去想「弹奏」她的身体。
「手錶多少钱?」
「22万。」香奈儿。
「包包呢?」
「15万。」也是香奈儿。说实话还真好看。「哎,会痒啦。」巴菲特千金推开了D的手,但轻轻握住了它。她的手指在D手腕上摸索,节奏彷彿应和着D的脉搏。是个体贴的女孩呢,D心想。

「啊,我的手錶也还不错。」D的錶不在手上(他习惯一回家就卸下身上所有配件,当然,就男生而言,主要就是手錶)。他有些尴尬──他隐约可以估算巴菲特千金家庭与自己家庭间的资产差距。D自己家也是中产阶级出身,家境亦尚称宽裕;然而主要由于文化资本之匮乏(D的家庭全无任何文化资本可言,因为D双亲是所谓「乡下老实人」,一生勤恳敬业,仅知努力工作,生活中没有红酒,没有精品,缺乏美食,无艺术戏剧音乐阅读等种种「恶习」,一言以蔽之曰,没有文化),D对于整套所谓「上流社会」之文化素养与惯习极其陌生,儘管于智识地位上此刻的他已毫无疑问跻身贵族。而类似巴菲特千金这样的女孩,显然是自小于两方面(经济资本与文化资本)皆得天独厚且受良好教养者。

想着想着,D软了下来。巴菲特千金再次展现了她的体贴,柔声问:「怎幺啦?今天没感觉?」

「嗯……有点累吧。」D抱住她。
「还好吗?」巴菲特千金看了看她的香奈儿手錶。「啊,现在还早。我们出去看电影?你不会太累的话?」

于是他们出门了。早知道就别去了,D心想,待在家里不是很好?他无法事先预期电影还没看到他们就在附近的酒吧里遇到了巴菲特千金的前男友。那前男友完完全全是另一种刻板印象,ABC出身,身高不高而气势惊人,夏夜里潮牌背心炫耀着自己的三角肌与二头肌。完全与D不同的世界──D不矮,斯文乾净(这是巴菲特千金的说法),长相不差,然而真遇上了此类冯迪索般彷彿雄性激素凝固而成的半情敌时总也颇不习惯。D甚至轻蔑地想到一句法国作家韦勒贝克笔下(角色是高中教师布吕诺,一位不起眼的鲁蛇)愤世嫉俗的种族歧视:

天啊。D拍拍自己的脑袋。清醒一点。但清醒过来后也只能知道那还真正确:面对比自己更阳刚、更强壮、更具生殖力(即使可能只在象徵上或刻板印象上)的竞争对手,雄性动物本能的嫉妒与敌意又来了。D捏捏自己臂上软趴趴的肌肉,叹了口气:怪了,巴菲特千金明明喜欢的是自己,至少此刻如此,这类焦虑完全没有必要啊。但D很快得出了几种可能:第一,作为生物本能,生殖焦虑始终存在,难以避免;第二,受父权文化制约,D自身对于女性对男性肉体的欣赏或爱恋尚且无法完全接受;第三,因巴菲特千金明示无交往意愿因而产生的些微不安全感。

这不奇怪。奇怪的或许是,以上数点,真没有任何一项与阶级差距有关。

第三位千金是个外文系博士候选人──她也是D近来认识唯一可与他谈论法农、傅柯、后结构主义、圆形监狱或「全景敞视」概念的女孩。

「我们家是做抽风机马达的。」女孩说。
「咦!抽风机马达?做很久了吗?」D本能地摸摸自己一头细软乱髮;然而随即想起,她说的是「抽」风机,不是「吹」风机。真是天差地远。等等,为什幺讲到马达製造,他脑海中总想起「保力达B」音乐?

「嗯,工厂或机房用的大型抽风机。」抽风机千金说。她,呃,也是个正妹啊。D心想。和牙膏千金一样,另一个伪装成一般小资女的製造业千金啊。然而D随即发现这想法实在太蠢──难道我们会期待一个脸上迷彩身上机油味的製造业千金吗?怎幺可能?(相形之下,牙膏千金因为做的是牙膏,形象便不那幺「重工」,那幺「保力达B」,而显得更「清新亮丽」些?是这样吗?)

而后来抽风机女孩告诉他的故事是,大老闆们如何试探「包养」的可能性。「他们不知道我家有钱。」抽风机女孩解释:「他们就观察你穿着打扮,你的配件。如果你行头惊人而职位不起眼,他们会找时机开口试探你:『你一个月要花多少呀?』」

「啊,是这样啊。」D真觉得长见识了。如果有一天有钱到那种程度了来试试。D偷偷想。当然了,抽风机女孩无须烦恼钱的问题,她的烦恼来自别处。据她说,不只SOD,本土剧里演的也都是真的──「我的爸妈叔伯们就是在演那齣啊。」哪齣?甘味人生啰,娘家啰,争产、呛声、股东会布局、谋夺彼此经营权啰。相较下DNA鉴定滴血认亲姊妹失散多年之类的细节可能会少些吧?

好吧,本土剧与后结构主义的组合──说来也相当有魅力是吧?

但我并不完全清楚D与三位千金小姐微型罗曼史的结局。照D的说法,最后总是以D毕恭毕敬的鞠躬作收──「谢谢你,我学到了很多。」九十度弯腰。一如日剧里的陈套:初出茅庐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男孩满腔热血投入职场,差点被捲入牵涉数十亿日圆洗钱的跨国金融犯罪案件中(或牵涉企业併购阴谋金融犯罪的寿司比赛中、或牵涉执政党党内互打权力斗争的酒店小姐性爱录影情色圈套中、或牵涉白色巨塔功高震主接班布局的药商贿赂医疗纠纷中,等等等等)遭到陷害,经好心前辈营救幸而全身而退,步出居酒屋,身后是跑跑跑闪闪闪的大阪固力果,道顿崛川前人群熙攘,夜色温柔,男主角冷汗直流心有余悸地向前辈九十度鞠躬:我学到了很多。毕竟在那里,双方家庭的阶级差距代表的其实也正是「世面」──那种世面、那种生活原则上是D未曾见识过的。

我学到了很多。然而千金们中没有任何一人──至少以D遇见的三个样本──没有任何一人在意阶级差距;没有任何一个瞬刻表现出嫌贫爱富的刻板印象(準确点说:没有表现出以金钱为唯一价值且毫不理解其他价值的模样)。D说,这当然有可能来自于取样偏误,毕竟D所处的智识位置相当优越,因而接触到此类教养优良、高智识水準的千金小姐们的机率也较高;但另一可能原因或许是千金们自己已是千金,也因此而更有余裕「置金钱于度外」。

至于那所谓的「世面」(让D觉得自己「学到了很多」的那些),似乎也并不具有绝对重要性。「那其实没什幺,」D说,抽风机千金曾如此形容:「对于一个聪明人来说,进入那样的生活,模仿一套仪式,其实非常容易。那也等同于一种宗教;你不必真心信仰那种宗教;但如果是为了取悦其他真心信仰这个宗教的人,那一切也就是行礼如仪而已,简单得很。」

D不知道抽风机千金这幺说是不是为了安抚他。应该不是吧,D想。她看来如此真心,不像为了有好感的对象而特意贬抑自己千金身份的样子。然而D告诉我这些时,我却突然有了个想法:这会不会其实与我们对所谓「千金」、「有钱人」的阶级刻板印象其实并不相干?(啊,我们还是被「甘味人生」洗脑了吗?)我们的思绪根本跑错了场子;因为这些现象的主题,其实根本就是世代差异?

因为D遇到的千金们不是婴儿潮世代。她们都是年轻人。她们在成长过程中,除了个人之优秀质素外,其实也早已摆脱了那个一切皆以「脱贫」为主要目标的时代。在那个时代,我们的上一辈容易过度高估经济实力的重要性;或者说,容易养成一切以经济利益(金钱)为首要或唯一考量的习惯。长辈们没有环境摆脱这些,他们对人生的想像,对「成就」或「快乐」的想像如此贫乏。那是真正属于「甘味人生」或「娘家」的世界,穷得只剩下钱,他们那一辈和整个台湾一起落入了「万般皆下品,唯有财产高」的陷阱里。

而千金们并不如此。相反地,因为家庭优渥的经济环境,大幅增加了千金小姐们于成长过程中受到「其他」(非金钱)价值薰陶的机会。这一代年轻人小时流行的学音乐、学画画、才艺班之类的粗廉「才艺教养」而今看来虽则可笑(「才艺」这词彙如此轻贱它自身;而长辈们却也只把才艺当才艺,他们无比欢乐地贬低自己小孩学会的才艺,令它成为年节亲戚聚会时的余兴或炫耀工具,同时在此过程中毫无自觉地贬低了自己),但毕竟,终究给予了这一代拥有较好教育环境的王子公主们各种相异价值的想像。

而论及对此类想像之接触或浸淫,千金小姐们的机会还真比一般人更多。我告诉D,千金小姐们表现的可能正是台湾文化典範变迁的缩影。如果从前是个价值趋向于单一的时代,那幺此刻,价值确实是更多元了。多元并不保证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但无论如何,一个人能够(超越其阶级出身地)理解他人、理解不同价值,是绝对的好事。于此一意义上,D所遇见的那些千金小姐们都成了货真价实的女神。

或许在我们长辈的年代,除了面目身材姣好之外,女神还得宜室宜家,相夫教子,在丈夫打拼事业试图往上攀升实现阶级流动时成为最有利的后盾(像那句陈腐不堪的名言:每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个伟大的女人);而在我们这一辈,女神所代表的价值也已完全经过了多元化的洗礼──包括女人们自己也逐渐这幺认同了。不,事情当然没那幺容易,典範转移也不可能百分之百转得过来,压迫依旧力量庞巨;但总之比起上一辈,选项是确实变多了。这完全体现在千金小姐们的生涯规划与择偶取向上。

然而D对我的分析不置可否。他淡淡地说,最近见到牙膏小姐就在上星期,牙膏小姐结了婚(她后来嫁给了一位杰出而英俊的金饰设计师),生了个可爱儿子,过了两年幸福无比的生活,然后离婚了。

「离婚?为什幺?」
「因为她先生有外遇。」D吐出一个烟圈:「现在正在跟她先生,啊,应该说前夫,打监护权官司。说来有些奇怪;牙膏小姐之前还介绍她喜欢的算命师给我呢。」
「那后来呢?」我不怀好意地问。
「后来?没有后来了呀。」D稍停。「嗯,她说,经历这些,她才慢慢看懂我讨论命运的那些文章。」D指的是他在媒体上的哲普专栏。再吐了几个烟圈,他补了一句:「她有给我看她小孩的照片。啊,真的很可爱。」

是啊,小孩真可爱,比命运可爱多了是吧。我们喜欢小孩,因为我们羡慕小孩清澈的眼神,未经命运磨难或羞辱的纯真──我们亦曾拥有但终究失去的那些。甘味人生世代与年轻世代在此有了共同敌人,取得和解──有什幺会比命运更强大呢?人生确实是太累了,在命运面前,千金小姐或女神们的人生也不见得比我们容易呢。


原标题:伊格言:千金小姐们的甘味人生
伊格言|the novelist

上一篇: 下一篇:
相关推荐
申博娱乐场7737|实用的生活信息|传播健康知识|分类信息发布|网站地图 申博私网出租 申博sunbet娱乐官网